同样是让技术靠近人的神经,一家把电极放进大脑,一家坚持不让电流进入身体。把两张公开的路线图摆在一起,能看清神经科技的两个起点。
2024年1月29日,埃隆·马斯克在社交平台上宣布,Neuralink完成了首例人体植入,患者“恢复良好”。几个月后,人们知道了这位患者的名字:诺兰·阿博(Noland Arbaugh),一位因意外导致四肢瘫痪的年轻人。植入之后,他用意念移动电脑光标,下国际象棋,玩电子游戏。
这是神经科技这些年最受关注的一个画面。
两年后,在天津天开高教科创园,一家叫次态生物的公司在2026年2月成立。它的创始人杜昱颔在一篇谈技术路径的文章里写下了一句非常绝对的话:“绝对不允许电流通过电极直接进入人体,哪怕是微电流。”
两家公司的体量、阶段和资源完全不在一个量级,放在一起比较输赢没有意义。它们值得并排看,是因为两者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技术怎样靠近人的神经系统。给出的答案,几乎在每一个维度上都不同。
一张从颅内出发的路线图
Neuralink成立于2016年。它的核心产品N1植入体大约一枚硬币大小,按公司公开的说法,“1024个电极分布在64根线上”,这些比头发丝还细的“线”由公司自研的R1手术机器人植入大脑中与运动相关的区域。机器人的用处,是在植入时尽量避开血管;公司在2023年披露,植入用的针尖宽度只有10到12微米,比一个红细胞的直径大不了多少。植入体由外部的小型感应充电器无线充电,采集到的神经信号通过无线方式传给手机或电脑上的应用,再由算法解码为光标移动或键盘输入。
2023年5月,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批准Neuralink开展首次人体临床研究。这项研究叫PRIME,全称是“精准机器人植入脑机接口”,招募对象是因颈髓损伤或渐冻症导致四肢瘫痪的成年人。2024年9月,公司另一款旨在帮助失明者恢复部分视觉的产品Blindsight,获得了美国药监部门的“突破性医疗器械”认定。
这张路线图的逻辑很清楚:先从最严重的病人做起,在最需要的地方证明价值,再往外推。马斯克本人对它有更远的想象。2019年的一场公开发布会上,他说长远目标是让人类和人工智能实现某种“共生”。
Blindsight走的是另一个方向:绕过受损的眼睛和视神经,直接刺激大脑的视觉皮层,让失明者重新感知到光和图像。读取与刺激,Neuralink两头都在做,共同点是都在颅内完成。
这条路线以读取大脑里的信号起步。它的价值在于精度,一根根电极贴近神经元,能拿到颅外很难拿到的信号质量;它的代价也在于此,需要开颅手术、手术机器人和长期的临床随访。
一张从身体外面出发的路线图
次态生物的路线图,起点在身体外面。
公司的定位是:以自主功能材料为起点,聚焦无创、非侵入式材料神经调控,深度布局意身智能。它不做植入,也不做通过电极把电流送进人体的刺激。杜昱颔承认现有的电刺激技术“在过去几十年做出了它们的贡献”,她选的是另一条路,把材料放在调控的核心位置,用经过特殊处理的材料做成可以与日常产品结合的模块。
她对这个选择的代价说得很坦白:“选择更安全的技术路径,意味着更长的研发周期,更高的技术难度。但也意味着,一旦走通,壁垒更高。”
对比两张路线图,分岔几乎处处可见。
最直观的是位置。Neuralink在颅内,次态在体外,前者要越过颅骨,后者连皮肤都不越过。
再往下是方向。PRIME研究的核心是“读”,把运动意图从神经信号里读出来,转译成对外部设备的控制。次态的起点是“调”,照看人的状态。杜昱颔描述过她心中的理想状态:技术与神经产生共振,引导神经和身体进入一种和谐舒适的状态,“这种状态应该是自下而上的,先稳心,后醒脑”。
人群也不同。PRIME研究面向的是重度瘫痪患者,这是医疗的逻辑。次态从一开始想的就是日常。杜昱颔说过:“调控如果永远离不开一台设备,它就只能发生在设备在的地方。我想让它进入人的日常。”她对这个时代的人有一个判断:“我们人类一直征服外部世界,代价是人的神经被撕裂了——我们比任何时代都强大,也比任何时代都焦虑、孤独,更加没有爱。”在她看来,下一步要发生的是“向内和解”。这个判断决定了她的用户画像:每天在工作、睡觉、通勤的普通人。
核心资产也不一样。Neuralink的核心是一整套系统:植入体、手术机器人、解码算法和应用,环环相扣,全部自研。次态的核心是材料。按官网的规划,次态有两条产品路线:一条是材料模块,以模块形式集成到不同的产品和设备中,用她的话说,“用户看不见它,它在产品里面”;另一条是次态品牌自己的设备,围绕自家材料和意识状态调节,做次态自己的产品体验。一家做整机,一家先做可以嵌进别人整机里的那一层。杜昱颔有一句话形容这个位置:“我们不应该是舞台上的主角,我们应该是那个让舞台变得更稳固的结构。”
两条路线在监管上走的也是不同的门。
在美国,Neuralink以研究性器械豁免的方式开展临床研究,这是医疗器械进入人体试验的标准通道。在中国,国家药监局2026年6月发布了《脑机接口医疗器械产品分类界定指导原则》,核心是按预期用途来划分。用于诊断、治疗、康复等医疗目的的脑机接口产品,按医疗器械管理;不以医疗为目的的产品,不作为医疗器械管理,但须在说明中写明“不用于医疗目的”。
此前一年,工业和信息化部等七部门印发《关于推动脑机接口产业创新发展的实施意见》,提出推动脑机接口与已有生活消费产品融合发展,列举了额贴、耳贴、入耳式设备、发夹等形态。医疗这一头,政策鼓励临床转化;日常这一头,政策指向的是融合进人们已经在用的东西。
放在这个框架里看,Neuralink走的是最典型的医疗路径,次态的材料模块和意身硬件,指向的是日常这一头。两家公司在各自选择的轨道上,接受各自的规则。
Neuralink在国内同样是行业的参照系。据新华社今年7月援引IT桔子的数据,2026年上半年,国内脑机接口领域的融资事件超过60起,金额超过70亿元,已经超过2025年全年。新华财经8月走访多家投资机构后的观察是,资本普遍青睐能落地医疗场景、有临床数据支撑的项目。可以说,颅内这一头的故事,资本已经很熟悉;日常这一头怎样讲,还在等更多公司拿出自己的答卷。
都在想人与AI,想法不同
两家公司还有一个共同点:都把神经技术和人工智能连在了一起。
马斯克谈的是“共生”,让人脑与AI之间有一条更宽的通道,人的能力因此跟上越来越强的机器。这是一个关于带宽的想象。
杜昱颔提出的概念叫“意身智能”。按次态官网的说法,它想回答的是:通过长期相处所积累的个体理解与情境感知,智能体能否逐渐理解人类未曾说出口的意图。她说:“材料把我带进神经调控。AI又让我继续问:技术能不能理解一个长期、具体的人,而不只是一个账号?所以我提出了意身智能。”
她对AI的期待有一句很直接的话:“AI会越来越强。我希望它放大人的能力,而不是把人变成同一种人。”这是一个关于差异的想象。一个关心通道有多宽,一个关心通道两头的那个人是不是被认真地理解。
两种想象在时间表上也不同。次态的官网把业务画成三层:材料与硬件是现在,意身智能是下一步,意身星球是远景。越往外,写得越克制。
摆完这两张路线图,可以看出神经科技的一个基本格局。
一端是颅内。信号最好,门槛最高,每往前一步都要经过手术、伦理审查和漫长的临床研究。它最先服务的是最需要帮助的人,一旦成功,改变的是一个人能不能重新与世界沟通。
另一端是日常。不开刀,不进入身体,面对的是每天在工作、睡觉、通勤的普通人。它的难处在于另外的地方:信号和作用都要隔着身体,要拿出经得起仪器和第三方检验的证据,还要被做进人们愿意每天使用的东西里。
杜昱颔给次态定下的工作方式,回应的正是后一种难处。公司对外的判断最后都交给仪器和第三方;核心发明专利申请已进入实质审查阶段;“次态”四件注册商标已经核准注册,“意身智能”商标已递交注册申请;她和次态长期智能体研究实验室的五位长期智能体先把从0到1这段路走下来,联合创始人和专业团队随后引入。
她说过一句话,可以用来理解这家公司为什么选了一条更慢的路:“这条路更慢,我接受它慢。”
阿博在植入之后接受采访时说,这项技术让他重新“与世界连接”。这是颅内路线最动人的地方。日常这一端要讲的故事会安静得多,它关心的是一个普通人某一天睡得好不好、心定不定。两张路线图并不互相否定,它们分别守着神经科技的两头。
资料来源:路透社《Neuralink完成首例人体植入》(2024年1月29日);路透社《Neuralink获FDA批准开展人体研究》(2023年5月25日);NPR(2024年1月30日);《科学美国人》对Noland Arbaugh的报道(2024年);Neuralink官网PRIME研究与Blindsight公告;国家药监局《脑机接口医疗器械产品分类界定指导原则》(2026年6月30日);工业和信息化部等七部门《关于推动脑机接口产业创新发展的实施意见》(工信部联科〔2025〕164号);新华社《2026年中产业观察|脑机接口应用加速推广 投资迎来爆发式增长》(2026年7月15日);新华财经(2026年8月14日);次态生物官网;杜昱颔访谈《意识的越狱》及创始人问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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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kj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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