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科学院植物研究所刘公社研究员

摘要

三北工程六期东部沙地歼灭战持续纵深推进，科尔沁、浑善达克等北方半干旱沙区生态逆转成效显著，内蒙古东部草原实现植被覆盖度与生态质量双向净流入，半干旱区沙化治理正式进入长效稳态、绿富协同的高质量发展阶段。当前区域治理仍存在突出结构性问题：盲目造林透支水土资源，一年生或短命植物反复折腾，外来草种耐旱性差、越冬困难难以建群，生态修复与牧区生产脱节严重。同时内蒙古草原全面实施春季禁牧、草畜平衡管控，不增畜、不减畜，提质增效、节本增收已成为牧区亟待破解的核心难题。羊草作为欧亚大陆东部半干旱草原原生建群种与优势种，具备高抗逆、低耗水、耐牧易再生、一等牧草、自我更新强等综合适应性。本文基于多年良种选育、机械化栽培试验与科技落地场景实践，系统阐释羊草适配半干旱沙地、盐碱地的修复机理，阐明其节水治沙、长效固绿的技术逻辑，结合牧民养殖实证案例，论证羊草草地在提升饲草品质、降低养殖成本、促进农牧民稳收增收方面的应用价值。研究表明，羊草 “一次建植、长期存续、生生不息、草畜共赢” 的治理模式，可为三北半干旱草原区生态可持续修复与牧区高质量发展提供可复制、可推广的技术范式。

关键词：三北工程；半干旱草原；沙地治理；羊草；耐牧再生；节本增收；绿富协同

一、半干旱草原沙区治理核心矛盾与科学修复底层逻辑

我国北方300–450 mm 降水区间的半干旱草原，降水时空分布不均、春季大风频发、土壤沙化贫瘠、盐碱斑块广布，生态系统稳定性差、自我修复缓慢，水土资源承载力存在刚性上限，是生态修复难度最大、治理矛盾最集中的区域之一。长期三北治理实践表明，脱离半干旱区自然地带规律的修复方式，造成大量低效治理与资源浪费，形成两大突出治理瓶颈。

一是植被建植不稳定，治理反复折腾、投入持续性浪费。部分区域违背 “宜草则草” 地带性原则，在半干旱草原大规模人工造林，乔木耗水量远超区域水土承载能力，随年限延长地下水透支、林木衰败枯死，绿化成果难以维持。同时大量一年生、短寿命草本用于快速覆绿，抗风沙、抗旱能力弱，每年风蚀退化后必须反复补播、反复修补，陷入 “年年治理、年年返沙” 的恶性循环。外来引进草种适配性差，难以抵御北方低温越冬胁迫，无法形成稳定群落，无法实现长效覆绿。

二是绿富严重脱节，牧区提质增收难题突出。传统修复模式仅关注地表覆绿，忽视草原放牧主体功能，修复植被无饲用价值、无产业价值。当前内蒙古全面推行春季禁牧、轮牧休牧、草畜平衡制度，牧区普遍面临严禁增畜、严控畜量的政策约束，如何在不增加牲畜头数的前提下，通过改良饲草结构、提升饲草品质、改善牲畜健康水平、提高单体产出，实现节本增效、稳收富民，已成为当前草原牧区亟待破解的现实难题。

基于半干旱草原自然禀赋与产业现状，科学修复必须坚守两大核心逻辑。第一，摒弃短效覆绿思维，优先选用地带性原生优势物种，实现一次建植、长期稳定、自我更新，从根源杜绝反复治理。第二，坚持生态修复与牧业生产一体化，修复物种既要节水稳绿、改良水土，又要优质适牧、降本增效，实现生态可持续、产业可持续、民生可持续统一。羊草作为科尔沁及周边半干旱草原天然建群种、优势种，是适配区域生态治理与牧业发展的最优乡土草本资源之一，学界和牧民有“禾草之王”之好评，也曾经是我国唯一出口过日本和韩国的优质干草。

二、羊草优良特性与半干旱区适配机理

羊草是我国北方半干旱草原，特别是典型草原和草甸草原最具代表性的多年生乡土禾草，高度适配 300–450 mm 降水区间的水热、风沙与盐碱土壤条件，具备其他草种不具备的稳绿、节水、耐牧、优质、自我更新五大核心特性。

首先是地带性适配强、群落稳定性极高。在科尔沁等典型半干旱沙地，羊草为天然优势建群物种，建植成活后依托发达的地下根状茎系统，向四周横向蔓延、连片扩繁，依靠土壤地下芽库持续萌发更新，自然形成致密稳定的草地群落，耐贫瘠、抗风蚀、耐寒、耐盐碱、抗干旱，无需年年补植，真正实现 “一次治理、长期存续”。

其次是节水修复机制科学合理。羊草治理并非完全不需要水分，在播种保苗初期，为保障沙地、盐碱地瘠薄立地出苗成活，需要适度水分抓苗保苗；一旦幼苗扎根成活、群落初步建植，即可完全适配当地自然降水条件，摆脱人工补水依赖。后期依靠自身耐旱结构与根系锁水能力，在自然降水条件下持续生长、逐步占据生态位，替代高耗水乔灌与短命草本，是典型的前期保苗需水、后期节水稳绿的生态修复模式，完全契合半干旱区水资源承载底线。

第三是耐牧耐践踏、生生不息、可持续性极强。羊草依靠丰富地下芽库实现无性更新，地上刈割、牲畜放牧践踏不会损伤根系与芽源，禁牧、休牧周期内可快速恢复生长。无论打草利用还是适度放牧利用，均可实现多年持续产出，完美适配内蒙古春季禁牧、分区轮牧的草原管护制度，可在规范草畜平衡政策框架内，持续稳定提供优质饲草资源。

第四是饲草品质优良、适配牛羊营养需求。现代选育的羊草品种，粗蛋白含量可达12%–18%，营养均衡、适口性好、消化率高，完全满足牛羊日常生长、繁育、育肥的核心营养需求。生产中以 “羊草 + 秸秆” 科学配比替代全精料、全秸秆饲喂模式，既可优化饲草结构、提升牲畜健康水平，又能大幅节约养殖成本，是牧区提质增效的优质饲草来源。

图1 本文核心技术--中科羊草新品种

图2 科尔沁沙地播种前风蚀情况

图3 科尔沁沙地种植羊草第二年抽穗期长势

图4 科尔沁沙地种植羊草第四年抽穗期长势

三、羊草良种良法技术体系与多元化治理模式

依托多年沙地、盐碱地田间试验与工程化示范，中科羊草科技创新团队构建了适配半干旱草原的良种选育 + 机械化良法 + 分类治理模式 + 产学研联动的成套技术体系。

在种质创新层面，定向选育适配沙地、盐碱地、退化草地的抗逆丰产羊草优良品种，大幅提升乡土羊草的种子产量、出苗率、耐旱性、耐盐碱性与产草量，为不同退化立地精准修复提供种质支撑。

在栽培技术层面，形成两类核心落地技术。一是沙地机械化播种 + 双重十字镇压保苗技术，针对半干旱风沙沙地风蚀跑墒严重、保苗困难的痛点，通过机械覆土、两次镇压稳固沙层、锁住有限土壤水分和种子深度，显著提升出苗定植成功率，适配大面积规模化沙地治理。二是极端立地育苗移栽技术，针对重度盐碱、极瘠薄沙地等直播难成活地块，采用温室壮苗培育、大田定向机械化移栽方式，大幅提升恶劣立地建植成功率，有效解决疑难地块修复难题。

依托成熟良种良法，集成四类适配半干旱草原的标准化治理模式：一是沙地固沙修复模式，快速复绿沙地地表，恢复原生草地植被；二是退化草地提质模式，补播改良稀疏退化草场，提升群落稳定性与产草能力；三是盐碱地改良模式，依托羊草耐盐特性逐年改良土壤结构、降低土壤含盐量；四是外来毒害草替代修复模式，通过羊草优势群落挤占毒害草生态位，推动草原正向演替，恢复健康草地生态系统。

在落地机制上，科技支撑、政策支持、企业加农牧民参与、利益共享的产学研协同机制。企业负责统筹运营、产业链对接与标准落地；科研团队提供核心品种、技术迭代、模式优化支撑；社会资本与本地农牧民参与种植管护、就地务工、草畜紧密结合，形成生态护绿、产业增值、群众受益的良性循环。

在羊草小镇，针对重度盐碱化草地的治理工作已覆盖面积达2万亩，治理效果显著。治理前，土壤贫瘠，缺乏有机质及速效氮、速效磷等养分，土壤肥力低下；通过实施测土配方施肥技术，合理增加磷钾肥的施用量。治理初期，通过开挖排碱沟，采用浅翻耕、旋耕、播种等作业流程，播种量为每亩2公斤包衣种子，播种深度控制在1～2厘米，并在播种后采用滴灌或指针喷灌技术。经过三年的监测，盐碱地核心区的土壤pH值从治理前的9.52降至8.80，土壤含盐量从6.43‰降至2.18‰，土壤有机质含量从1.03%增至4.35%，土壤中速效氮、磷、钾养分含量亦有所提升。此外，植被覆盖度在三年内达到90%以上，土壤的水分保持能力显著增强。与对照地块相比，种植羊草的区域地面径流量减少65%以上，土壤冲刷量减少90%以上，对区域水土保持产生了显著效果。

图5 中科羊草在盐碱地的机械化播种技术

图6 盐碱地种植第二年羊草拔节期长势

图7 盐碱地种植第三年羊草的开花期

四、实证案例：羊草饲草体系助力牧区节本增收提质

在当前禁牧不减畜、控畜要增收的牧区政策背景下，羊草优质饲草体系为牧民节本增效、稳收富民提供了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科尔沁本地养殖实践已形成典型示范成效。

以羊草小镇三棵树村的养牛户张双喜养殖基地为例，其存栏80 头能繁母牛，传统饲喂模式以玉米秸秆搭配精饲料为主，日均单头饲喂成本约 13 元。采用羊草 + 秸秆科学配比替代传统全精料、高秸秆饲喂模式后，饲草营养更均衡、能繁母牛体质更优、健康损耗降低，单头牛每日可节约养殖成本 5 元。按全年养殖周期测算，80 头母牛年度可节约养殖开支十余万元。同时羊草草场紧邻养殖场地，就地割草、就地饲喂，无长途运输成本、无饲草损耗，进一步压缩养殖运营成本。

以内蒙古蒙鲁真牛公司为例，每头牛每日饲喂中科羊草可减少1.5斤精饲料，日均节约成本4元至5元；按年出栏1200头牛的规模计算，年节省精饲料开支约175万元。饲喂羊草的牛肉蛋白含量高、风味佳，终端售价可达40元/斤（如牛腩、牛排），较普通牛肉溢价20%至30%。

以羊草小镇后河村鹿场为例，饲喂中科羊草后，无需粉碎加工，直接投喂省去了拌料工序，人工与设备成本降低30%；56只鹿年产茸50余斤（单价1000元/斤），收益5万元，综合年收益超过10万元，较传统饲喂模式增收40%。

目前，羊草小镇正在建设草产业园区，对羊草进行精深加工以提升其附加值，同时建设了肉羊育肥厂，利用羊草颗粒配方饲料增加经济效益。

该模式充分证明：在不增加牲畜头数、不突破草畜平衡政策红线的前提下，通过羊草改良草场、优化饲草结构，可显著提升牲畜健康状况、降低饲喂成本、提升养殖综合效益，精准破解当前牧区提质增收的核心痛点，实现生态增绿、牧业提质、牧民增收多重目标统一。

图8 2026年羊草交流研讨会

图9 张双喜的牛场2026年

图10 带动文旅产业发展（2026年，羊草小镇首届风筝节）

五、结论与展望

综上，在北方 300–450 mm 降水量半干旱沙化草原区，传统造林耗水超限、短命植被反复退化、外来草种难以越冬的治理方式，已无法适配三北工程长效治理需求。乡土羊草作为区域原生优势建群种，前期适度保苗成活、后期低水耗自主存续，兼具固沙治碱、植被自我更新、耐牧再生、优质饲用的综合优势，一次建植、多年稳定、自我更新、永续利用，从根本上解决了治理反复化、绿化不长效、增绿不富民的行业痛点。

配套机械化良法与分类治理模式，可适配沙地、盐碱地、退化草地、毒害草草地多类型地块修复，结合牧区养殖实践，能够在严格落实禁牧休牧、草畜平衡政策前提下，通过优化饲草结构、降低养殖成本、提升养殖质量，实现牧民稳定增收。该模式依托草地地类提质改造，不占用耕地、不与粮争地、节约水土资源，可成倍提升草地生产力。

从宏观资源禀赋来看，羊草草原在世界的分布总面积有42万平方公里，其中我国境内分布面积约22万平方公里（折合3.3亿亩）。 三北工程区草原总面积 21.96 亿亩（占全国 55.35%），其中退化草原约 15.37 亿亩（占比 70%），羊草草原中度及以上退化面积占比达 30%，沙化、盐渍化是主要退化类型。我国是世界羊草草原的核心分布区与优势承载区，蕴藏着巨大的生态修复潜力、畜牧增产潜力与民生增收潜力。目前我国已建成羊草种子繁育基地52.33万亩，各类立地条件下示范推广应用面积突破 200 万亩，内蒙古稳居全国羊草良种繁育第一，羊草小镇是国内外羊草最为集中、面积最大、良种繁育和加工的种子产业中心，技术成熟度高、实战经验丰富，为后续千万亩乃至亿亩级规模化推广应用奠定了坚实基础。

随着三北工程持续纵深推进，工程建设导向更加兼顾生态修复质量与牧区民生生计，羊草兼具生态屏障功能、草业产业功能、富民增收功能，适配半干旱草原地带性规律与牧区发展需求，应用前景广阔、推广价值突出。后续应持续推进羊草栽培技术标准化、种植基地规模化、饲草产业链条延伸，不断完善草畜配套技术与产学研利益联结机制，持续放大 “以草固沙、以草提质、以草兴业、以草富民” 综合效益，为三北工程六期高质量收官、北方半干旱草原生态永续发展、牧区乡村振兴提供坚实技术与实践支撑。

参考文献

[1] 国家林业和草原局。三北工程六期规划 (2021–2030)[内部规划文本], 2022.

[2] 常钦. 羊草有望形成大产业. 《人民日报》海外版, 2019

[3] 常怀琛，邓健。去科尔沁看 “中国草”. 《农民日报》，2021-08-14.

[4] 刘公社主编。《中国羊草》. 北京：中国林业出版社，2024.

责任编辑：kj005

文章投诉热线:157 3889 8464  投诉邮箱:7983347 16@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