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者:叶清
有一个问题,看起来甚至有些“不近人情”。
如果中国帮助一个国家建立起一套真正独立的医疗器械监管体系,而这套体系建立之 后,做出的一个决定却是:拒绝一款不符合标准的中国产品—— 那么,这次国际发展合作究竟算成功,还是失败?
“算成功啊。”
王泺所长几乎没有迟疑。
这个回答值得我停下来想一想。 因为它触碰到的,并不仅仅是一家企业、一款产品,甚至也不仅仅是医疗器械监管。 我真正追问的是:
今天中国参与国际发展合作,最终希望留下来的,究竟是什么?
是一个对中国产品更加方便的市场,还是一个合作伙伴真正拥有独立判断、独立治理和独立发展的能力?
如果答案是后者,那么,一套成熟的规则当然也可能向中国企业说“不”。 规则如果只能接受我们,却不能拒绝我们,它可能就还不是规则。 而这,恰恰是我们理解今天国际发展合作变化的一个入口。
一
医疗器械是一个很适合观察这种变化的行业。
因为它不是一种普通商品。
一件医疗器械进入另一个国家,面对的从来不只是价格、渠道和销售,它背后连接着
患者安全、医生使用、医院体系、技术标准、监管制度,以及一个社会对于产品安全
的信任。
也因此,在GHWP这样的国际医疗器械监管合作平台上,真正需要讨论的问题,从来不只是“怎样让产品出去”。
更重要的问题是:
一个国家怎样建立判断什么产品可以进入、什么产品不能进入的能力?
这两者之间的区别,恰恰很重要。
如果国际合作只是帮助自己的产品获得便利,那更接近一次市场行为;
如果合作能够帮助对方建立标准、制度、人才和监管能力,即使这套制度有一天也会
拒绝中国企业,那么它提供的就是一种更长久的公共能力。
这也是为什么,采访王泺时,我们最终谈到的并不仅仅是医疗器械。
我们谈到的是一个更大的变化:
当今天的中国拥有了与七十多年前完全不同的国家能力,我们应该怎样重新理解自己与
世界合作的方式?
二
中国的对外援助有一段非常特殊的历史。
王泺反复强调,中国开始向外提供援助的时候,自己并不是一个富裕国家。
那个年代,中国能够调动的资源有限,与世界发生联系的渠道也远没有今天丰富。
因此,对外援助承担过非常重要的政治和外交功能,也由此形成了一份延续至今的历
史经验,被王泺称为“政治遗产”。
但七十多年过去了。
今天的中国已经拥有完整的制造业体系、更强的技术能力、更大规模的企业群体,也
越来越多地进入公共卫生、粮食安全、基础设施、数字技术等全球性议题。
国家能力变了。 中国与世界的连接方式变了。
中国在世界中的利益与责任,也变得更加复杂。
于是,真正需要重新思考的,就不再是“还要不要援助”,而是:
在新的国家能力之下,我们能不能形成更有效的资源配置和合作方式?
王泺把这件事说得很朴素。
如果今天的能力已经与过去完全不同,配置资源的方法却没有相应升级,就很难真正 把有限的公共资源“花在刀刃上”。
因此,“对外援助向国际发展合作转型”,并不是简单换一个名称。 它背后真正变化的,是我们理解问题的方法,以及我们对如何发展本身。
三
过去一种很自然的方式是:
对方缺什么,我们就尽力提供什么。
缺医院,就援建医院; 缺设备,就提供设备; 缺道路,就帮助修路。
在能力有限的时代,这可能就是最现实、最高效的办法。
但今天,一个新的问题越来越重要:
对方提出的“需要”,是不是问题本身?
一个地方说缺医院,它真正缺少的究竟是一栋建筑,还是基层诊疗能力?
说缺设备,真正缺少的是设备本身,还是能够长期操作、维修和管理设备的人?
说缺产品,真正缺少的是一批产品,还是一套能够判断产品安全性、有效性和适用性
的监管能力?
这就是为什么,今天国际发展合作不能只停留在回答: “这个国家想要什么?”
还必须进一步追问: “我们共同面对的,究竟是什么问题?” 王泺用了一个很形象的比喻。 过去有些做法更像去“探视”。 今天,当能力变强以后,则越来越需要真正参与“治病”。 而既然要治病,就不能没有诊断。
四
但真正让我在采访中停下来的一刻,并不是一个宏大的政策判断。
而是王泺讲起自己参加一次座谈会,会上听到早年国际项目的一段经历。
那时候,一些项目首先被理解为工程问题。
于是有人会困惑:
一个工程项目,为什么还需要历史等方面的专家?
为什么需要研究生物多样性?
为什么还需要了解当地社区,甚至需要人类学方面的专业人员?
从工程的角度看,这些人似乎都离“把东西建起来”太远了。
可是后来人们逐渐意识到:
一座大坝、一条道路、一座医院,从来不只是钢筋、水泥和设备。
它会改变一些人的生活方式。
改变社区、改变迁徙、改变环境;有时候甚至会改变一个地方的记忆。
王泺在采访中说了一句话:
“没有在一个项目工程里边最终看见人。”
这是整个采访里最触动我的一句话之一。
因为它让所有关于“国际发展”“国家合作”“项目效率”的宏大词汇,突然重新落到了具体的人身上。
一个项目最后是不是成功,不能只看它有没有竣工。
还要看谁在那里生活。
谁使用它。
谁维护它。
谁因为它获得机会,又有谁因为它不得不改变原来的生活。
国家和国家之间的合作,到了最后,其实都会变成具体的人与人的关系。
一个医生与另一个医生,一个工程师与另一个工程师,一个中国团队与一个当地团队,一起工作、一起解决问题。
王泺说:
“项目的合作最终其实都是人的交往。”
这句话也许比许多宏大的国际关系概念,更接近合作的真实。
五
也正因为如此,今天中国真正面临的困难,有时已经不只是“有没有能力”。 很多能力其实已经存在。
在医疗卫生领域,我们有长期派出的医疗队,有援建医院,有医学合作平台,也有越来越强的企业和产业能力。
真正困难的是:
这些能力能不能围绕一个真实的问题,被组织成一套有效的解决方案。
不同的项目、部门、机构和企业,不再只是各自完成一个动作,而是能不能共同回答:
这个地方真正的问题是什么?我们的工作解决了吗?几年之后,还能不能继续运行?
这比“做了多少项目”,可能更难。 但它也更加接近国际发展合作真正应该产生的结果。
六
这也是GHWP以及医疗器械监管合作最值得我观察的地方。 中国已经拥有非常强的医疗器械制造能力。 但是,中国企业真正进入一个国家,不能只完成一次销售。 它需要理解当地的疾病谱、医疗体系、医生使用习惯、监管环境和实际支付能力; 需要建立当地团队; 需要让产品真正进入当地社会,而不仅仅找到一个经销商。
所谓本地化,也不能只是把一条生产线搬过去。
王泺说真正的本地化意味着:
人在那里生活,团队在那里成长,知识在那里留下,信任在那里一点一点形成,
而监管能力建设,则提供了另一种更加特殊的公共产品。
帮助一个国家建立更加成熟的医疗器械监管体系,并不是为了让它降低标准接受中国产品。
恰恰相反。
是让所有真正安全、有效、有竞争力的产品,都能够进入一套透明、可信任的规则体系中参与竞争。
到这里,我们也就重新理解了文章开头那个问题。
如果中国参与帮助建立起来的监管体系,有一天真的拒绝了一款不符合标准的中国产
品,这为什么仍然可以被看成成功?
因为合作真正建设的,不应该是特权。
而应该是能力。
今天被拒绝的可能是一家中国企业。
但长期来看,只有可信任的规则,才能保护患者,也保护那些真正有竞争力的中国企业。
最好的合作,从来不是替自己取消规则,而是参与建设一套连自己也愿意遵守的规则。
七
这背后其实也包含着中国企业“走出去”的一次身份变化。
企业当然不是慈善机构。
王泺说得很清楚:
在商言商,企业需要获得合理回报。
但对于许多发展中国家市场来说,如果企业始终只从“我有什么产品需要卖出去”开始 思考,可能很难真正走得长远。
更值得首先提出的问题应该是:
我的技术、产品和解决方案,究竟帮助当地解决了什么真实的问题?
真正解决问题,商业才可能持续。
这并不是取消商业逻辑,而是在更长的时间尺度上重新理解商业。
一次销售,产生的是收入;一套解决方案,可能产生一个市场;而共同建立起来的能力、规则和信任,最终形成的,才是一段真正可持续的合作关系。
这也许正是中国企业从“产品出海”走向真正“国际化”的一道门槛。
八
我认为还有一个问题经常被忽略:
这些事情,为什么普通公众需要知道?
王泺在采访中有一个非常鲜明的判断:
“越不公开越不被理解。”
这句话同样值得我们讨论。
如果公众最终看到的只是一个数字、一批项目、一笔资金,却不知道为什么要做、怎
样做、中国获得了什么、合作伙伴又获得了什么,那么误解与偏见当然容易出现。
为什么中国还要帮助别的国家? 为什么帮助别人,同时也可能符合中国自己的利益? 什么才算一次真正成功的国际合作? 如果一个项目最终失败,责任又应该如何判断? 中国企业“走出去”,究竟只是为了卖产品,还是也在学习怎样成为真正的跨国企业? 这些问题不应该被回避与遮蔽。
王泺也表示,援外是中央财政拨款,公民作为纳税人有权力也有责任知晓。
我们有责任相信公众,真正值得信任的公众,不是只能接受一个结论的公众。
而是了解过程之后,仍然拥有判断能力的公众。
所以,国际发展合作并不只是外交部门、研究机构和企业的事情;它同样需要进入公共讨论。
因为只有当国际发展合作不仅拥有政策基础,也拥有社会理解,它才可能真正走得长久。
九
采访最后,我们谈到了“援助”与“合作”之间最重要的区别。
援助一个人,如果有一天,他已经不再需要你的援助,这并不意味着援助失去了意义。
恰恰相反。
能够不再依赖援助,本身可能就是援助成功的一种表现。
但合作不同。
即使有一天,对方已经不再需要你的援助,双方仍然愿意继续交换、共同工作、共同
解决问题,那么一段新的关系才真正建立起来。
所以,援助最理想的结果,并不是不断证明自己的存在。
而是当对方的能力真正生长起来以后,它可以慢慢退到幕后。
医院还在运转、医生还在交流、监管体系还在工作、企业还在按照规则竞争、人与人还在往来、问题还在被共同解决。
援助退到了幕后,让位与发展,合作却留了下来。 到了那一天,我们衡量国际发展合作的尺度,也许就不再只是: “我们给了世界什么?”
而会变成一个更加成熟的问题——
我们究竟和这个世界,一起做成了什么?
(采访对象:王泺,商务部研究院国际发展合作研究所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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