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秋风吹过中国石油大学(北京)非常规油气协同创新中心楼的窗沿时,罗群教授正指尖抚过桌上一叠泛黄的野外考察笔记,扉页上“为祖国多找石油、快找石油”的墨迹虽淡,却依旧滚烫。回想起从2001年攥着《断裂控烃理论与实践》专著在柴达木盆地的沙尘暴里艰难前行,到如今断裂带里亿吨级大油气田的抽油机轰鸣声已经响彻全国10多个盆地,这位深耕石油构造分析领域、专注断裂控油气作用研究半生的学者,带领团队历经多年刻苦攻关,围绕复杂盆地断裂的控盆、控烃、控藏机理与模式、地震地质一体化和致密油成藏机理与富集模式等领域取得一系列国际水平的创新成果,将大半生的脚印在祖国的大地上刻下“石油报国”的深深烙印。如今的他说起那些在野外翻山越岭、在实验室熬到天光破晓的日子,仍像20多岁第一次举着地质锤站在昆仑山麓时的那个小伙子一样敞亮,那从未熄灭探索的热忱,始终向着深埋地底的油藏,朝着保障国家能源安全的目标,步履坚定,一路向前。
半生求索踏山河 开拓创新破藩篱
地质学家常说一句话:油气在地下,藏得深、跑得远、躲得巧。中国陆相盆地,断裂纵横交错,油气像顽皮的精灵,时而聚集、时而散失,让一代代勘探者望而却步。可有一个人偏不信这个邪,罗群的石油科研之路,从一开始就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儿。
1963年出生于四川乐山的罗群,其父母都是中学老师,因此他从小就拥有丰富的教育资源。中学时期,父亲就给他买了一套大学物理教材,激发了他对数理和自然科学的极大兴趣。当年他放弃唾手可得的两次上中专机会,划破手指写下血书,一定要考上大学,1982年考入了武汉地质学院,从煤田地质到石油地质的专业转向,从大庆石油学院的三尺讲台到中国石油勘探开发研究院的求学生涯,人生两次关键抉择,他都选择向着“啃最硬的骨头”的方向前行。别人都说陆相盆地里断裂最是复杂,是油气勘探碰都不敢碰的“禁区”,他偏在1990年就立志选择了断裂控油作为自己一生的研究方向,并从断裂最发育、构造最复杂的郯庐断裂带的汤原断陷扎下根去,一点一点敲开了前人畏惧触碰的硬壳。
那些年,罗群带着团队几乎跑遍了国内主要典型盆地的野外露头剖面,多次遇险:1995年一进羌塘盆地时,队友都出门工作了,罗群因身体不适1人留在营地休养,饥渴的狼群到湖边喝水,经过他的帐篷附近,狼嚎声、风声和因大风而剧烈摇晃的灯和帐篷使他惊恐万状,深感小命休矣,后悔不该到西藏来;三进柴达木盆地的时候,越野车在戈壁突遇如滚滚洪流、铺天盖地的沙尘暴,瞬间天昏地暗,比黑夜还黑,不到半个小时,沙尘过后,车顶堆积起数十厘米厚黄沙,大半个车身深埋沙尘堆积的黄沙中,还有一次在从茫崖到冷湖的公路上,高速行驶的越野车的前机盖突然弹起,完全挡住视线,司机和他顿时惊慌失措,整个车身在剧烈震荡后侧翻悬在数十米深沟的悬崖边上,他头顶磕出的大包还在流血,转头又拿着地质锤去敲路边沿断裂充填的沥青脉。无数个深夜里,他对着堆满半屋子的地质图和实验数据熬到天光泛白,不断挑战人生睡眠的极限,直至尿出红红的血尿,终于捋出了油气成藏的核心逻辑:生、储、盖、运、圈、保六大油气成藏要素的背后,一定藏着一个统揽全局的主控因素,那就是断裂。

在那个传统认知将断裂视作“油气散失通道”的年代,业内普遍奉行“避断层、找完整构造”的思路,罗群提出“断裂控烃”理论的初期,质疑声远大于肯定声。在广州的一次学术交流会上,他的报告还没讲完就被多位专家激烈打断,直斥理论站不住脚,好几次申请相关研究项目,都没能得到支持。但他咬着牙顶住所有压力,多次和团队继续冒着生命危险钻进青藏高原柴达木盆地和羌塘盆地的无人区寻找断裂控烃的野外证据,在实验室一遍一遍做断裂成藏物理模拟实验,跑遍全国几乎所有陆相油田交流与合作完善理论体系,“无断不成藏”理念渐渐深深扎根于心中,终于在1998年正式系统构建了“断裂控烃理论”,提出“顺藤摸瓜、沿枝摘果”的全新勘探思路——这里的“藤”即控烃断裂,“瓜”就是沿断裂分布的油气藏,直接把过去人人避之不及的断裂带,变成了油气勘探的核心靶区。2011年断裂控烃理论成果获得素有石油领域“诺贝尔奖”之称的国际埃尼奖(Eni Award)提名,充分说明这一理论已得到国际学术界和工业界的认可与肯定,2012年该理论成果又获得教育部高等学校优秀成果科技进步一等奖。近年来塔里木盆地“勘探禁区”的顺北、富满等10亿吨级油气田的重大勘探发现,正是断裂控烃理论在具体地区指导作用的延伸效应。

这之后他并没有停下创新的脚步,眼看着国内浅层常规油气藏越找越少,隐蔽油气藏勘探的难度越来越大,他又率先跳出单一理论的局限,把先进的地震勘探技术和现代油气成藏理论深度融合,于2009年提出“地震成藏学”学科理论框架,让地质理论和地震技术握手,给复杂隐蔽油气藏的高效勘探拓展了全新的视野、提供了新颖的知识体系,相关成果已应用于渤海湾、江汉、柴达木、辽河、东海等盆地的油气勘探,取得显著的经济效益与社会效益,成果获得2014年石油和化工自动化行业科学技术奖一等奖。

当全球的勘探目光从隐蔽油气藏转向非常规油气的时候,他又敏锐捕捉到纳米孔隙系统中油气的纳米成藏效应,大胆提出“纳米石油地质学”的学科构想,创新构建了非常规油气“四元动态成藏与缝-孔耦合富烃”理论认识,为非常规油气高效勘探开发提供了理论依据,为酒泉盆地青西凹陷、准噶尔盆地吉木萨尔凹陷、鄂尔多斯盆地延长探区页岩油高效勘探开发提供了重要参考,成果获得2019年中国石油和化学工业联合会科技进步一等奖。
罗群坚持守正创新,持续深耕学术研究,不断丰富并完善自身理论体系。先后出版了《断裂控藏机理与模式》《地震成藏学导论》《陆相断陷湖盆致密油成藏条件与富集机制》《论断控油气成藏:从勘探禁区到大油气田》等十余部专著。多次跨越的背后,是他不迷信权威、永远站在国家能源需求最前方的创新精神。他总是在想:搞石油勘探,不能总跟在别人的理论后面走,我们脚下的中国盆地有自己独特的地质国情,得创造出独有的适合于中国地质国情的原创理论来指导中国的石油勘探。

理论落地结硕果 知行致远报家国
罗群常说,“理论的价值从来不局限于实验室和公式,要流出滚烫充足的石油才算数。”作为他一生最得意的研究成果,断裂控烃理论从诞生第一天起,就踩着泥土地往油田的作业现场扎,仅2025年,罗群在塔里木油田现场工作的时间就超过了100天。正是这种理论与实践的紧密结合,一步一步把曾经的勘探禁区,变成了源源不断产出滚滚油气的聚宝盆。
这套立足中国三面受挤、陆相为主、断裂发育的极具特色的勘探理论,打破了“盆地或凹陷中低部位断裂发育区无大油气田”的固有认知,将超过40%的以往勘探禁区直接拓展为有效勘探领域。在东部的松辽、渤海湾老油区,以往找油都绕着断裂走,探明储量越来越难增长,用断裂控烃的思路重新梳理断裂系统之后,勘探人员沿着主干断裂找低潜山、低断块和中低斜坡区断层—岩性复合隐蔽油气藏,仅松辽盆地就靠这套理论新增探明石油地质储量5920万吨,让老油田再度焕发活力,渤海湾盆地孤北斜坡、桩海10、埕北306井区,准噶尔盆地排66井区、永进区块,就是靠着断裂控烃的核心认识部署,直接开辟了中低斜坡、低潜山、深层勘探的全新局面。
在西部的塔里木、柴达木和准噶尔等盆地,7000米以上的超深层,曾被视为油气勘探的“死亡禁区”。2003年罗群教授提出断层是一个三维地质体,本身可以形成优质缝洞型油气圈闭,并构建断层体控藏模式,随后相继在塔里木盆地发现了断溶体(2011)和断滩体(2024)、在鄂尔多斯盆地发现了断缝体(2019)、在准噶尔盆地发现断壳体(2024)和断洞体(2025)等类型的油气圈闭,顺着走滑断裂带寻找这些勘探目标,助力油田直接探明了富满亿吨级超深层油气田,建成全球首个年产超150万吨的超深层断控油气基地;塔里木顺北断裂带上多口井打出千吨级高产油流,证实断裂在 8000—9500 m 超深层仍然主导油气富集,由此,断裂控烃理论把深地油气的大门彻底敲开;四川盆地的克拉通深层,就是靠着断控思路沿走滑断裂带落实了安岳等万亿方大气田,为我国天然气供应再添坚实底气;近年来在准噶尔盆地发现和开发的十亿吨大型玛湖砾岩油气藏、准南缘高探1井区大型气藏,断裂均起着十分关键的输导、控圈、控储等控制作用;在中国东部海域发现的渤中13-2、渤中19-6、渤中 36-1、惠州 26-6等多个大中型走滑断裂油气田,充分证实了断裂控烃理论的科学性和预测性。

断裂控烃理论的应用效果,可以用一组令人震撼的数据来证明。据不完全统计,该理论已广泛应用于松辽、渤海湾、江汉、柴达木、鄂尔多斯、塔里木、准噶尔等十余个盆地,助力油田部署各类探井199口,探明含油面积183.2平方公里,探明石油地质储量9292万吨。其中,在大庆油田探明5600万吨,胜利油田1799万吨,冀东油田700万吨,辽河油田550万吨,吉林油田320万吨,江汉油田323万吨,效益证明表明累计创造直接经济效益100.8亿元,间接经济效益241.98亿元。全国陆相盆地里新增油气储量的半数以上都分布在各类断裂带及周边,曾经令人怀疑和充满风险的断裂破碎带,成了我国油气增储上产的核心主战场。
罗群的科研成果还打破了西方油气勘探理论的垄断格局,更让他骄傲的是,这套中国人原创的本土理论还走出了国门,填补了国外复杂构造区油气勘探的理论空白。西方人在东非马达加斯加勘探了数十年,打了180多口井都没找到商业油田,罗群团队把断裂控烃理论用到当地,精准研判、指导部署,成功打出马达加斯加第一口商业油流井,彻底结束了该国没有商业油田的历史,让全世界看到了中国原创油气勘探理论的分量。现在,这套理论不仅指导常规油气勘探,还延伸到了页岩油气、致密油气 、煤层气“甜点”的形成机理分析与预测,甚至在地下储气库选址、二氧化碳地质封存、地热资源勘探开发、氮气及氢气等稀有气体的勘探开发领域都发挥出独特的价值,给多个领域的地质流体运移评价提供了全新的思路。为了深究断裂控烃控矿规律,推广断裂控烃控矿理念,促进地震技术与断裂控烃(矿)理论的融合,2013年以来罗群教授与相关单位发起、组织了第一至四届“地震成藏(矿)学”学术研讨会,以及正在组织2026年首届断裂活动与油气运聚学术研讨会。目前,断裂控烃理念已逐渐成为中国各大油田油气勘探优先必须考虑的依据。看到自己提出的理论,既能助力国家发现更多油气资源,重塑我国油气勘探的理念与格局,又能为全球断裂活跃型盆地油气勘探贡献中国方案,罗群内心倍感欣慰。
窗外落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罗群手里摩挲着那本当年李德生院士为他作序的《断裂控烃理论与实践》,临近退休的他谈起自己的一生,眼睛里依然满是光亮,他仿佛看见了那个曾经放弃优渥机会投身地质的青年,也看到了如今满头霜雪、依然守着野外地质包的老者,他这一辈子的脚印都嵌在中国各大盆地的戈壁、沙漠或荒原,硬生生把“石油报国”四个字从青年时的热血憧憬,熬成了脚下实实在在的亿吨级油气田,熬成了国家能源安全里稳稳的底气。
沧海寻油,初心不改;深耕致远,报国无声。虽即将荣休,但他的学术思想、创新精神与能源报国情怀,将持续激励后辈地学工作者步履不停、勇毅前行。“上下求索,为国找油”的信念,也将伴着一代代勘探人的足迹不断传承,鼓舞石油人逐梦山海,守护国家能源命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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